• 名为青焰。

    颜色基调是孔雀蓝与橙红,造型是纤小的梭子金莲。
    绣的是草木枯荣,旭日花灿烂。
    发棕的灰紫密密的锁了上下边,艳丽山茶正中一点象牙白。

    绣型左右不对称,为的是各个角度都别有看点;绣样有疏有密,求的是错落有序的情致。
    鞋跟上随了传统,钉了六角八宝的帮子。
    内衬是黑色棉布。
    鞋垫是苗家扎染的枣红土布,连同中间的纸板,里外厚厚的纳了许多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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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云南少数民族工艺品中,最令我着迷的是白族绣花鞋。
    它们有大有小, 有尖有圆。说不出的精细美丽。
    蒙尘、 破损,却有着魔力般的引人注目。

    白族老人说, 每件旧物都有它自己的故事。 时间久了, 物也有了精魂。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暗淡的锦缎的,无须留恋。它们的故事与自己并无交集。

    针针线线。自己断断续续的做了五个星期,绣坏了三根针。半米蓝色灯心绒用了一半。
    十五束各色丝线,是跑遍了无锡才买到的。那家店老板说,自打我进来这批线,你们是第一批来买的。也许是现代人都无心再做这样繁复的手工了吧。

  • 房子大了,人却少了。
    江南的风中还带着凛冽的寒意。阳光却无比灿烂。

    上不了网络,无聊之余便翻看起老照片。
   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用相纸来记录泛黄的往昔。由呆板的0和1组成的电子照片,一如昨日的光鲜亮丽。

    那些久远的与不远的。历历在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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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壹·丹丹和我


    还记得那天吗?

    我们坐在考场上,面前是一张设计考题的卷子。这是入学考试的最后一场。
    没错,这是考场。但我们却很平静。接连不断的考试早已让人疲惫。而且,我们最心仪的学校都是不是这一个。没错,这是场再普通不过的考试,前面考了许多场,后面也还有等着的。

    我坐在一号考场的西面。你坐在东面。
    我们之间只有数米的距离,但我们却不认识彼此。

    考试结束了。
    我们各自走出考场。也许当时擦肩而过,但却不知道自己将出现在对方的人生里。

    我收拾了行李,准备回到自己的城市。我在你家楼下迷了路,找了很久才找到车站。
    那时候我不知道两个月后这附近的一个人会成为我的最佳逛街搭档,你也没意识到未来的亲密室友正迷茫的徘徊在自己的家门口。

    最后,我终于有惊无险的赶上火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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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贰·婷婷和我


    还记得那天吗?

    我们走在丹丹两侧,却互相不理睬。因为我们在生对方的气。原因倒是不记得了,反正也是点无关紧要的小事。那天是周五,你要回家去。
    可是直到你走了,我也没下定决心跟你道歉。
    我很快就后悔了。

    你是我们中唯一的本地人,平时对我们非常照顾。

    你会仔细告诉我们无锡的街道怎么走。
    每天你会第一个起床,然后叫醒大家。
    永远也记不住的课程表,你倒背如流。
    端午节的时候你会带回来好吃的粽子。
    ……

    周日晚上你回来,我们很自然的和好了。

    从此之后,我们再也没生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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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叁·宝宝和我


    还记得那天吗?

    我坐在宿舍里看宝冢歌剧。
    那是和央的2001年版凡尔塞玫瑰。那时候我对他们还很痴迷。

    渐渐的我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。
    回过头却发现你半张着嘴,呆立在我身后。眼睛直直的盯着屏幕。
    我意识到你很有培养的前途。于是我开始滔滔不绝添油加醋的向你介绍起剧团。从此你就落入了万劫不复的“冢坑”。

    此前,你我的关系只限于知道对方的名字。

    我曾经无话找话的称赞你的绿色眼影涂的好看,你还当真了。你还曾认为我很冷漠而不敢和我说话,其实那都是别人的错觉。

    一路欢笑,一路打闹。

    到如今,却是只得我们两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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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肆·我们和我


    还记得那天吗?

    我们没日没夜的赶了几个星期作业,终于在那个周末可以轻松一下了。
    结束了连日的阴雨,阳光轻快的铺洒在微湿的街道上。

    我们有四只一模一样的戒指。只是颜色各有区别。
    玫红,鹅黄,青绿,浅橙。
    糖果般的颜色,糖果般的心情。

    我们去了西餐店。
    给我们的戒指拍照,给我们的沙拉拍照。
    然后我们去精品店,商场。玩笑似的与商品合影。

    我们喜欢用一样的东西,甚至还有统一的宿舍服装。仿佛这些东西就代表了我们的感情有多好。经常有别的宿舍的人羡慕我们。

    我们总是四个人走成一排。
    也经常约定了同时穿一样的衣服。
    走在路上总是大声说笑,从来不怕自己太醒目。

    ……

     

   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,出现了许多人。
    当生活现状被改变的时候,我们总是有一点害怕。
    过去的大半年我们很多时候不快乐,经常面对讨厌的局面和难以应付的状况。只是我淡然惯了,还是接受并且祝福吧。

    宝宝让我别说了,她都快哭了。

    我们不是不快乐,我们只是害怕再也没有这样的快乐。
    是的。当过去被描述的时候,它总是最美的。也许在潜意识中它被美化了,但乐于接受这样的过去。


    所以我总是在回忆。

  • [这是俺比较得意的作品,现在版权已经贱价卖了(只换到一顿饭),希望那伙人能拍出象样的短剧作品>_<]

        冷白色无影灯。产室。

       “这孩子……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艾米的爸爸擦了一把头上的汗,紧张的盯着自己刚刚出生的、还挂着脐带的女儿。那滴滴哒哒、粘乎乎的羊水让他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。他紧张的看了看昏迷中的妻子。

        医生提着婴儿的脚,把它倒挂起来,毫不在乎的说:“让它不哭!”然后“啪唧”一巴掌,结结实实的打在它青紫的小屁股上。


        产室里立刻充满了婴儿的哭声。艾米就这样响亮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。


    [一]

        艾米四岁了。

        她长的和其他孩子一般高,小脸圆圆,留着厚厚的蘑菇头。她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市内的一套一楼的单元房里。哦,不对。还有两只兰色的鹦鹉和两只黄色的鹦鹉。艾米喜欢去小院子里拔草给它们吃,它们居然也很喜欢吃草,并健康的活着。


        突然有一天,艾米爸爸意识到到了对她进行启蒙教育的时候了。

        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让小女儿学会10以内的加法,当他问她:“3+2等于几?”的时候,艾米就会作出思索的样子,然后自信慢慢的告诉他:“0!” 

        于是艾米爸爸又计划让她成为文学型的才女。可艾米对那些方块字没有任何兴趣。她宁愿趴在纸画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
        艾米爸爸很生气,他希望独生女能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出人头地,而不是像他一样,还只是个小警员。

        他拿起一把小尺子打艾米的手板。艾米觉得很痛,她大叫着拼命想把手缩回去,但爸爸不放手。他决定要把她打的哭出来。艾米却一点也不想哭。她只觉得冤枉,痛,但这没什么好哭的。他看见她不哭,以为自己用力太小。后来艾米妈妈回来了,跟爸爸吵了一架,带着艾米去了外婆家。


        外婆先是跟着妈妈一起骂了爸爸一通。然后她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,无比亲切的对艾米说:“你自己去玩吧。” 独自呆坐在椅子上的艾米如获大赦,一熘烟的跑进了房间里。

        艾米还是觉得手心很痛。满心的委屈无处说,真难受。可是她不是那种喜欢偷偷的哭的孩子。

        于是她在纸上画画玩,先是一个大圆圈,那是一个人的头;接着是两个菱形,这就是眼睛;接着是一堆各种大小和尺寸的形状,这些当然就是眉毛,鼻子和嘴巴啦!最后,她侧着脑袋想了一会,在眼睛下面画出了许多的椭圆型。

        “那是眼泪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
    [二]

        艾米今年九岁。

        她个子长高了很多,上小学三年级。成绩平平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戴上了眼镜,也许是平时喜欢趴着画画吧。

        今年妈妈给艾米穿上了黑色的小连衣裙,还有白长袜和黑皮鞋。艾米喜欢红皮鞋,可她看见妈妈也穿上了黑套装,便不做声了。妈妈拉着艾米的小手说:“今天我们去探望爸爸。爸爸一定很想我们。”她从来不在女儿面前提到“死”这个字眼。但艾米早就知道了,今天是爸爸的周年忌日。

        大人总想对孩子隐瞒什么。但他们不知道,孩子总是能嗅到最残酷的真相。但当他们长成了大人,却往往忘记这一点。

        去年,爸爸死了。爸爸是警察,白天出勤的时候同事的枪突然走火,不偏不倚的就打中了他。妈妈哭了很久,把所有上门的人都撵了出去。艾米一个人躺在房间里,听着妈妈的啜泣声。她心里很痛,而且不像大人们想象的那样无知。她知道,爸爸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      艾米画了一个哭泣的小女孩。只有在画中,她的眼泪才会流下来,多到积成一个湖泊。


        打死爸爸的是那个高个子叔叔,他在这一年里无数次登门,也许心里很内疚吧。但妈妈却一见他就哭。他心里一定也很苦,满是歉意却无人接受。艾米就画了一个高的跟电线杆一样的男人,方方的脸上有两个水滴的形状。


        艾米依然喜欢拔草喂鹦鹉。说来也怪,最早的四只是两黄两蓝,结果它们居然生出来一群绿色的。老师在美术课上讲过绿色的由来。于是艾米脑海就出现了鹦鹉蛋的内部结构:一团黄一团蓝,搅和起来,成了一坨黏糊糊的绿色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艾米也经常会想念爸爸。谁说小孩子不懂什么痛苦?当感觉自己的心像撕裂那么痛的时候,她就画画。一张又一张,画那些笔迹幼稚却无比悲伤的人像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
       “你在画什么?”头顶上出现一个声音。艾米抬头向上,看这个在地面上透下影子的小小身影。

       “没什么。”她站起来,低着头用脚把在砂地上画的人像抹去了。艾米头顶上的这个声音的主人也是个九岁的小女孩,叫做莉莉。她有着大大圆圆的黑眼睛和与一对小酒窝。她们了莫名其妙的成了好朋友,无话不谈。莉莉也喜欢艾米的鹦鹉。她喜欢把手指头塞进笼子里,看着它们笨拙的啄自己的指甲。

        小孩子的友谊总是这样简单而新鲜的。


    [三]

        这一年,艾米十四岁。

        艾米留了长长的刘海,把眼睛挡掉一多半。眼镜片更厚,话也更少了。她似乎不像一个孩子。她很沉默,总是穿着灰色的宽松衣服,低调的窄皮鞋。很少有人愿意透过那厚厚的圆眼镜去观察她低垂的眼睛。

        喂养了十几年的鹦鹉们如今四世同堂。全部都是绿色的,最老的四只早就死掉了。也许是艾米不再给它们吃草,而得了忧郁症。艾米把它们装在小铁皮盒子里,埋在了园子里的枣树下。

        枣树开了米白色的小花,满园飘香。她扭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园子,就跟着妈妈和新爸爸离开了。手中的大笼子里,鹦鹉们在唧喳的撞来撞去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艾米不是不喜欢新爸爸,她只是想不通。为什么这个夺走自己亲父的生命、曾经令妈妈恨之入骨的男人会成为自己家庭的一员。“大人都是很善变的。”她对自己说。“我将来绝对不会成为这样的人。”


        爸爸的四周年忌日,妈妈差点忘记了。那天早晨,两个人匆忙的赶去墓地。

        第五周年,妈妈又忘记了。艾米提醒了她,可当艾米和妈妈到墓地的时候,却发现那个叔叔也在墓碑前,他淡淡的笑着和她们打了招呼。

        第六周年的时候,艾米独自去了墓地。她在爸爸的墓碑前坐了很久。“妈妈就要和那个叔叔结婚了,他对她很好。我们将搬到新房子里去。妈妈没有忘记爸爸。妈妈只是想要开始新的生活。”她喃喃的对爸爸说,手中把玩着一朵白色的小花。


        艾米总是在画画。但是却从来没有人问她在画什么。教科书,杂志,作文纸;她在所有的地方画画。树,鸟,建筑;她画所有的东西。 画啊,画啊,她不愿意让自己闲着,因为害怕寂寞。

        莉莉仍然是她最好的朋友。但艾米总是找不到她。莉莉似乎会出现在任何地方:只要有人,她就是那里的焦点。莉莉鲜嫩、可爱,活泼又爱笑。时常有人疑惑,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和冷漠的艾米做朋友。艾米看着莉莉,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
        莉莉批评艾米糟糕的穿着、乱蓬蓬的天生卷发以及咬指甲的习惯。“她过的春风得意,”艾米心想,“所以她就不再顾及我了。”  艾米有在偷偷喜欢一个男生,一个几乎没和她讲过话的男生。但她只愿意把这份小小的爱藏在心底。而且她知道莉莉跟他走的很近。

        艾米期望时间过的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她想知道自己到了三十岁会不会还像现在一样忧伤。她认定自己那时会飞出生活这个沉闷、庸碌的牢笼。 

        艾米在放学路上抱着书包和画板,风卷着雪片吹过来,很冷。但她只是咬紧了嘴唇。


    [四]

        艾米十七岁。


        “你去哪里?”妈妈追出来。

        “不要你管!”艾米声嘶力竭的叫着,重重的摔上门,“我和爸爸早就被你忘了!”


         恍惚间,她发现自己坐在画室里。夕阳从天窗里照进来,匀匀的洒在自己身上。金黄色。窗外是洁白的法国梧桐,风过便沙沙作响。黄昏的秋天总是带着忧郁气质的美。

        “你在画什么?”头顶上出现一个声音。艾米不用抬头,就知道是他。在画室里认识的男孩,一个与秋天很相称的人。他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。

        “哭泣的……人。”艾米低声说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  后来有一天,妈妈在给鹦鹉喂食后忘记关笼子。它们全部飞走了。

         艾米看着那几片的绿色羽毛,说不出话来。

     

    [五]

        艾米二十二岁。

        艾米在Z美术大学就读,专业是油画,总是用冷灰的色调,然后加上出挑的几笔艳色。她细腻的心思和独特的表现手法得到了导师们的好评。


        艾米在无人的画室里画画,用一只小号画笔沾了颜色,慢慢涂抹。想到什么就画什么。她没有日记,因为自己的心情全部都在画里了。她喜欢把指甲涂上微微发橘的红色。她还喜欢空中有鸟经过的时候抬头看着它们,直到飞的不见。

        莉莉在也在Z美术大学,学服装设计。她出落成一个模特般的美人,设计的衣服款式虽然平平,但让她穿上就也不至于那么普通。她年轻,漂亮,会玩。圆滑。八面玲珑。她曾经对艾米说:“早晚有一天,我会出名的。”她开始称赞艾米的眼睛美丽,并建议她戴上了隐型眼镜。


        艾米有时候会到雕塑系教室去找那个男孩。他是她高中就在画室里认识的,他曾经指着她画的哭泣的人说:“我觉得很像你。”这句话让艾米很难忘。

        当然,她也喜欢他的作品。那些和他一样有秋天气质的雕塑。

        艾米最喜欢的事情是午后到他的工作室去。那里和教室不同。连阳光也放慢了脚步。喜欢怀旧情调的他会在一部老留声机上放黑胶唱片。他们一起在古董街淘来的。那都是些断断续续的老巴黎歌曲,轻佻而浪漫。

        这是电影里的俗套了,但艾米喜欢。


        直到有一天,艾米发现他和莉莉挽着手在校园里散步,态度亲昵。她感到头昏目眩。


    [六]

      
        艾米二十六岁。

        这一年,她在艺术馆举办了第一场个人画展。十分成功。

        开幕的那天,她给许多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她留着漆黑的长发,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浓密。她优雅大方,亲切又开朗。真是与以前大大不同了。她身边围绕着照相机、鲜花、称赞、奉承、美誉。

        是啊,是啊,这样一个年轻有才气的女画家真是少之又少,还这么美丽。

        艾米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。她知道头发披在肩上比辫子更迷人。她知道自己苍白的面色最衬鲜红的唇膏。她知道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讲话。她知道要对每一个有用的人保持微笑。她知道绝对不能让指甲油剥落。她开始像法国电影里的女人一样抽烟。她知道自己并不比莉莉差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 摄影师、房产经纪人、赞助商、画家协会长的公子 ……她身边也不缺蜜蜂。但艾米总有个分寸。虽然她总是对他们笑脸相迎。 她开始期望时间过的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好让自己好好享受和品味这浮华的成功。

        艾米又开始养鹦鹉。一大笼子,绿色的、扑棱翅膀的小生命。她尝试把草放进笼子,但它们看也不看一眼。


        这一天,她在画展的人群里看见了他。他一点也没有变,浓浓的秋季气息仍在他身边环绕着。他回过头来,对她笑了笑。

        这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餐。不是大学时代的廉价小饭馆,而是市中心的顶级旋转餐厅。艾米望着下面城市的灯火辉煌,有些目眩。她从来没有俯瞰过这个城市,她努力想找到小时候自己的那个院子。但目光却迷失在了霓虹灯里。
     
       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星空,地上的盖过了天上的光辉。


        但是他对惆怅的艾米说:“我会给你买一个新的花园,那里永远停留着秋天。”

        于是,艾米就又和他在一起了。


    [六]

        艾米二十六岁。

        她和他分手了。原因是艾米发现他暗地里仍和莉莉保持某种关系。她不得不轻视自己,让自己被两个同样的人背叛两次。


    [七]

        艾米二十九岁。

        她最近很不顺。经纪人卷了画廊的钱跑了,被捕后钱不仅没了,还居然又与一些走私交易有了关系。这不仅让她欠下大堆债务,还被迫上法庭为自己作证。当地报纸便毫不客气的把她的头像配以夸张标题报道了出来。她还被流言所困扰。

        艾米气的发疯,扬言再也不用任何艺术经纪人,并和赞助商大吵了一架。她显然是没估计到自己并无生意头脑。她抽烟抽的更厉害了。

        “哦,她是个外表光鲜的怪人。”A夫人小声告诉她的朋友,“有天我和我先生散步路过她的豪华公寓,看见她在上面发疯一般的砸碎了所有的玻璃,然后一件件扔了画出来。我们——当然没有什么恶意,只是好奇——看了那些画。真可怕。都画着些泪流满面的人,那些形象真是扭曲,畸形!有的颜色还没干。真是让人不能相信,它们都是那位温文尔雅的女画家画出来的!”

        艾米的画廊渐渐少了顾客。突然有一天,她发现自己不能维持生计了。艾米不得不抱着自己的一大笼子鹦鹉和十几只箱子,住进便宜的单元房。过了半年,她又搬到了陈旧的阁楼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 她沮丧的发现自己的银行帐户上几乎没有存款,以前花钱太厉害了。但她想,总会好起来的,这倒霉的运气总不会……没完没了吧。于是,即使内心很担忧,她还是尽情的享受着透支的信用卡带来的快乐。


        半年后,画廊倒闭了。几乎连鸟食都买不起的艾米只得靠临摹名画为生。她把画拿到画商办公室,画商把手拖在自己肥胖的下巴上,一边说着“你的风格过时了”,一边开出一张数额不大的支票。


    [八]

        艾米三十岁。

        这正是女人最成熟美丽的年纪。但艾米却带上了疲惫感。她很瘦。是忧郁的颜色。


        好运气似乎终于来了。一位曾经追求过艾米的商人突然给她打来了电话,说现在自己成立了家模特经纪公司,为了使公司看起来更有品位,决定在装修中使用一些油画。于是他想起了她。

        虽然商人给出的价钱远远比不上自己的颠峰时代,艾米还是很高兴。

        这种时候,亏得还有人记得我。她这么想,漾起难得的笑容。特别是,他的名字让自己回想起曾经的风光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艾米把自己关在简陋而寒冷的画室里,没日没夜的创作。她感到被禁锢了的灵感忽然都回来了,一下笔就收不住似的奔涌。她微微有些激动,仿佛自己就要迎来第二个创作的春天似的。雷诺阿和莫奈的临本都被扔到了墙角里。

        一个月后,她携着第一批完成的四张作品来到那男人的公司,出门前还特意打扮了一番。但她仍然没有以前的那种光彩。对方仿佛有些惊讶。商人不自然的笑了笑,把一丝不苟的头发向后拨了拨,殷勤的招待艾米喝茶。艾米发现他在偷偷的打量自己。

        茶杯是鲜艳的洛瓷。泡的是浓香的茉莉。艾米喝了一口,建议先看作品。


        商人吞吞吐吐的解释说,她过了这么久才来,还以为她不愿意接受这个委托了呢。所以已经另外委托了其他的商业画画家。“而且……”他侧着脑袋打量着艾米的油画,摇了摇头,“这风格太强烈了,不适合我们公司的主题。我知道你有才华,但我们想要的是那种的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堆俗丽的风景画。

       “哦?”艾米失望的说。“那该怎么办?”  

       “我还以为你画了两年商业画,会改变些呢。”商人眯着双眼说。“当然,如果艾小姐愿意赏光到舍下一聚……”他暧昧的向艾米靠近过去。

       “我的回答跟两年前一样。”艾米反感的甩开他手。

        但他最后还是开了张支票出来。“因为没有签合同,我这也不算是违约。是少了点,最近公司里用钱也挺紧张的……”


        艾米没等他说完,就卷起画作而去。一句话也没多说。

     


    [九]
       
        艾米三十一岁。

        她变了很多。更加瘦削。蓬乱的头发松松的盘在脑后,叉着根画笔。旧外套上沾着颜料,款式是几年前的。她很少笑了。她开始喜欢看着鹦鹉发呆。她也画很多画,多半被她廉价卖掉。一天抽两包烟。

        唯一没有变的是,她仍然孤单一人。而且依然喜欢空中有鸟经过的时候抬头看着它们,直到飞的不见。


        艾米发现自己有些日子没有去看过爸爸了,她深深的责备自己,并决定以后一周去一次。坐在墓碑前,艾米终于感到自己到了家人身边。好象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。她想起了爸爸为自己栽下的枣树,还有葡萄藤,一到秋天就开出紫色花朵的梧桐。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新的房地产开发区,新粉刷的外墙上贴满彩色广告。

        她还想起,小时侯爸爸对自己说过,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到三十多岁的年纪还跟自己一样,一事无成。她自嘲的笑了笑。


        有天,她发现爸爸的墓前有花,还没谢。看来是妈妈来过了。但是她最近不是正在住院吗?于是她决定去看看妈妈。


       “我最近总惦记着你爸,所以让你弟弟推着去墓地看了看……你最近的情况还是不怎样?。”妈妈半躺在病床上问。

       “恩。”艾米简单的回答。

       “有没有什么朋友?可以跟他们谈谈心。这样会好一点。”妈妈说。


         朋友?艾米脑海里一片空白。她正得意时的那些朋友现在全都躲着她,连记忆中的面孔都模糊了。她默默的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只想到了莉莉。


         投进硬币,电话打到第三次才通。红色电话亭里,灯光有些昏黄。

        “艾米?”话筒里的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。

        “恩,好久不见了,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
        “还好。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。我早就已经和他分手了。”莉莉的声音在话筒里格外的亲切,“你呢,你还好吗?”

        “老样子。”艾米抑制住自己语调里的微微颤抖,“下个周六,我们在Le Soir Cafe见个面好吗?”她仔细筛选了一个有情调、自己又去的起的咖啡馆。

        “下午五点之后就没问题。”

        “说定了!就五点吧。”艾米心里很高兴,但她看见电话提示余额不足,就只得在几声寒暄后放下了电话。


        艾米用手拉紧自己的领口,免的冷风往里面灌。她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呼出团团热气,温暖自己冻的生疼的手。

        周六要穿什么去呢?莉莉肯定比以前更漂亮,自己也不能太寒糁了。哦,那件红色的外套看起来还不错,就是它了。幸亏首饰也还有几件。还要好好整整头发。哦,对了,要去买付隐型眼镜,她是第一个说自己眼睛好看的。

     

    [九]


       “艾米,你母亲去世了。已经定了周六的葬礼。你平时不怎么尽孝就算了,这次葬礼……”

        电话那头继父的声音听起来又苍老又遥远。她恍惚的挂上电话,冰冷的手插在头发里,仿佛要捋清自己的思绪。

        “你没事吧?”身后传来房东的声音。

         没事、没事。她对自己说,周六…… 周六……  周六怎么了? 


         对了,我和莉莉约好了…… 周六………

     

    [八]

        艾米,还是三十一岁。


        Le Soir咖啡馆。周六。

       “夫人,我们快要打烊了。”

       “我在等人,大概她在路上耽搁了……但一定会来。还有注意你的用语,不要叫我夫人。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
        侍者又瞧了一眼这位憔悴的黑衣女人。耸耸肩膀走开了。


        时钟敲过了十二点。

        地铁站的大门拉上了,微弱的灯光是暧昧的颜色,明明暗暗。路边的电线杆似乎有些歪斜。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向自己窥视。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。

        为什么回家的路这么远!

        路上的车划过一片五彩缤纷的灯光残影,混乱的交织在一起。让人分不清楚东西南北。 刹车声。叫骂声。仓促的脚步声。风声。路边酒吧的音乐声。艾米觉得头痛欲裂。


        她回到自己的廉价平房里。在楼梯上摔倒了两次。可恶,这钥匙孔怎么也塞不进去!
       
        屋子冰冷,灯光惨白。没有半点人的气息。屋子的正中是临摹了一半的《鸢尾花》。


        艾米抓起画铲,几下就把鸢尾花刮的干干净净。刮擦声格外刺耳。她觉得自己是混乱的悲伤风暴,卷走所有加给自己的伪装。意识被神秘的力量所控制,硬生生把伤口撕裂。那么痛。让她回忆起失去父亲的那个夜晚。

        她不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出席母亲的葬礼,也不去想为什么莉莉没有赴约。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
       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什么。她是自己的主角,也永远是别人生命中的配角。哪怕她当年笑颜如花、被赞美所包围的时候,也只是众人手中一时的玩偶。当他们腻了、厌倦了,就不再理睬。

        自己真傻!

        她绝不应该对人有所期待。因为把她当主角的人,早已经睡在冰冷的坟墓里了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艾米画笔如飞,颜料几乎不加混合就摔到画布上。她拿着画板的手颤抖着。她停不了笔,只要一停,就会被悲伤压垮。她咬着一口气,她要把自己最后的精力释放为自己人生最凝重的终点。

        她还是没有哭,下唇咬的出现了血痕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哭过了。为什么要哭?根本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别人?不,这太可笑了。她一直都对自己这么说。  所以,这次也一样。


        她只是一直不停的画下去。一直一直。


    [九]

        几天后,房东惊恐的发现了艾米早已僵硬的身体。

        她蜷缩在窗边的餐椅上,冷风吹动那已无生气的头发。桌、墙和地面都有一摊摊暗红的血迹。还有一只美工刀。

        但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,那一墙一地的哭泣的人像画。它们整整齐齐的排列着,样子千奇百怪,有的笔触幼稚,像出自儿童手笔;有的有成熟的技巧;有的添了艳丽的颜色;有的只是黯淡的黑白;有的像速写习作;有的是深入刻画的成熟作品。

        还有一张画幅最大,无数的颜色堆积着,毫无章法,但却震人心魄。那是一个哭泣的女人,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,但泪水流了下来,变成了一条河。

        那是无与伦比的悲哀。


    [十]

        警察推断她用美工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血液的流失会让人感觉越来越冷,好象落入无尽头的冰冷深渊,她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。他们摇着头,连比带划。

        艾米终于又登上报纸。她的画又被抬上高价。尤其是那些哭泣的人像,它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追捧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她的葬礼来了很多人。但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她的朋友。大家在葬礼上窃窃私语,交换名片,谈论生意,有的还笑出声来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艾米,永远的停留在了三十一岁的冬天。